土话是一种古老的声音,当她出现在我们面前时却又总是显得那么年轻,年轻得让我们无法相信她曾风风雨雨历经沧桑,一次次地承受着岁月的磨砺与锤炼。
所谓土话,故乡的乡音,乃是人们真正的母语。贺知章在《回乡偶书》中云:“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诗人在外漂泊多年,回乡之时,虽已鬓毛疏落,面容衰老,然而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始终未变的乡音。可见,乡音的烙痕于诗人心中何其之深,经年难忘。
的确,土话是唯一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一种东西。在拥挤不堪的语言之路上,我们看见土话行装简朴,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走着,从不拖泥带水,也不哗众取宠。至于她的形成已无从查考,当然也不需要查考,反正与功利无关,也与某个有姓名的人无关。她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就像钟乳石,是岁月风尘慢慢积淀的结果一样,土话是时间流逝之中日积月累的精华,她与源远流长的传统文化有关,与爱憎分明的民族性格有关。她的每一个足迹都布满劳动的荣光,她的每一次亮相都闪烁着哲理的光芒。她的形式千姿百态,她的精神也就变得多姿多彩。可以说,她是劳动人民生活态度最好的诠释,也是劳动人民明辨是非的自然尺度,更是劳动人民情爱观念的真实流露。从这点上说,土话是人类认识和体验真理的结晶,是源自实践的最好证明,也是一个民族与地区具体又生动的精神心态与文化风貌的最好表露。
身为一名游子,土话情结浓郁。每每万籁俱静之夜,捧书读及思乡词句,我便不由想起昔日熟悉的土话,随之泪眼模糊,感怀不已。泪光闪烁,我仿佛听到了孩提之时父母教我咿呀学语,耐心而温情。我也似听到了淳朴乡民站在田间对我声声呼唤,悠长而亲切。然而如梦初醒,深感耳畔未闻乡音久矣,仰望星空,怅然若失。
“我们是吃南盘江水长大的”;“我们是吃一条水的家乡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子不嫌娘丑,狗不嫌家贫”;“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在人生路上,我们真的应该好好记住这些简单而又深刻的土话,尽管她很土,而且其貌不扬,但她毕竟是祖辈们付出血与汗水甚至生命之后从心底发出的真实的声音,她仿佛像一盏灯,照亮着我们前进的路,面对困难与挫折,激励我们从从容容地跨过去。
身负行囊,只身漂泊。说不完的身心疲惫,道不尽的辛酸苦辣,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得藏匿心间,无处诉说。因为漂泊在这个世界,踽踽而行,早已“语言不通”。和陌生的人说着陌生的话,虽然近在咫尺,却觉彼此遥不可及。于是,每逢孤苦无依、苦闷难遣,我便渴望有人能在耳边低语几句久违的乡音,借此慰藉内心。然而终究没有,只能徒然流泪。有时无意间听见那熟悉的话语,不觉突兀,而是爽耳亲切,倍感温馨,迅即触动得热泪盈眶。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乡音是故乡的土语,我们无不是在乡音中启蒙,伴着乡音长大,它仿佛根植于血液中,追随我们一生。生活里,大家都说方言不觉得怎样,可是这乡音一旦出现在电视里、屏幕上,你就会觉得怎么这么土气啊!和我们听惯了的普通话相比,仿佛一个是白天鹅,一个是丑小鸭。不奇怪,乡音就是浸润在泥土中,长在田间地头,在乡里乡亲间枝繁叶茂着。乡音是流动的乡愁,让人眷恋一生。还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每次给山东老家的亲人打电话,都是用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母亲每一次想念家乡亲人的时候,拿起电话,痛痛快快地说一通,是慰藉乡情最好的方法。所以啊,乡音也像黏合剂,黏住了天各一方的亲情和思念,月亮都显得圆了许多。
记得一次,偶然走进一家饭馆,店主是小两口,朴实憨厚。没有多想,点好饭菜便吃得津津有味,听得他们一旁闲聊,所说的正是纯正乡音。突然听到这令我魂牵梦萦的熟悉语言,内心一颤,继而如有一方明亮温暖的阳光,直抵我那干枯的心田,内心霎时变得通透明亮、暖意洋洋。听着听着,我便如鲠在喉,有种哽咽难耐的感觉,或许饭粒难咽,但我分明感到眼眶正在湿润灼热。是啊,这熟悉的声音,实在太过久违。
不由分说,我起身过去,欣然与之攀谈起来。果然是老乡,我们聊得格外开心,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临走,他俩恳切邀我有空常去,我则用纯正的乡音告诉他们,一定会再去拜访。诚然,同是异乡之人,一席乡音,自然引起感情之共鸣,以致让人泪眼相看,无语凝噎。难怪会有“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老话,想来果真如此!
乡音在陌生的地方,突兀着不合群,说的人也没了底气,缩手缩脚的,甚至遭当地人鄙视。可是,乡音也是一张名片,外地偶遇说着同样方言的人,仿佛报出了籍贯,不用介绍就知道是“自己人”。那年去西双版纳出差,凌晨4点怎么也打不到车,只好背着大包艰难走着。过了很久,一辆车停在我面前,问我去哪里。当我用家乡话告诉他后,他二话不说就让我上车。我不敢,担心是黑车,人家反过来告诉我:“一听你这口音就知道我们是老乡。”我一下子就放轻松了,一路顺风到达目的地,对方连我的车费都没要。闲聊中,他的父亲是陆良县三岔河镇摆羊河村委会高家拐子村的人,姓高,和我是一个村子的人,正是太有缘了。
有时牵肠挂肚,思念乡音乡人,遂与家人通话。唯有此时,内心才得以慰藉、灵魂才得以归宿、思念才得以寄托。在与父母的乡音交谈之中,我疲惫不堪的身心得到真正的解脱和释然。与此同时,它也勾起了我关乎故乡千丝万缕的记忆,恍惚之间,我似又置身家乡,重回故里,再次投入了故土的怀抱。
若是没有乡音该是多么的了无生趣啊!走过四面八方后才知道,有乡音的地方才有家的感觉,才有浓浓的亲情围绕。想家了,一张口乡音流出来,就像被母亲呼唤着乳名,顷刻间泪流满面,故乡的人和事也从记忆中袅袅走来。
人之一生,正是浓郁亲切的乡音,维系着一份弥足珍贵的桑梓之情。宛若一缕纤细游丝,看似若有若无,却如真真切切的纽带,连接于游子的心灵和故里之间,不曾断离。无论远行何处,无论身在何方,亦无论荣华富贵,还是穷困潦倒,始终不离不弃、抚慰内心的,唯有那一声声熟悉温暖的乡音。它看不见、摸不着,然而用心去感受和谛听,便会发现存在于我们灵魂深处。犹如人体的血液一般,不断在我们体内循环,供给生命,滋养灵魂。
乡音也许就像一种神奇的密码,刻录在我们每个人身上,不管经年后你身处何方,但听到乡音,内心深处的亲切感就油然而生。我那魂牵梦萦的乡音,每每思之,潸然泪下。那是世间最唯美的语言,是最动听的歌谣,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媲美!